杨东平:后疫情时代需要构建"低竞争、低评价、低管控"的教育生态


疫情期间的教育虽然是特殊时期的教育,但它仍然包含了很多值得认识的因素,它可以帮助我们走向未来。我谈几点想法。

首先,这是一次前所未有、巨大规模的在线教育的实践。我们讲了30年教育信息化,只有这一次真刀真枪,全体教师和学生都到了线上。虽然是一次猝不及防的应战,但是毕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实验,也有很多教师和学生在这个过程当中获得了新的教育体验,以及对在线教育的新认识。从现在的情况来看,90%都是“课堂搬家”,以现场自播为主,并没有充分发扬在线教育的优势。据厦门大学的调查,即便是高校,80%的教师从来没有参与过线上教育。因而,这是一个过程,是可以接受的。

我们应该充分认识互联网教育的未来性,毕竟它是教育走向未来的基本路径。同时,还要意识到互联网不仅是一种技术,而且是一种文化。我们要汲取互联网所体现的自主性、开放性、互动性、去中心化、服务至上、公众参与、信息公开、资源共享等价值,将它们融入现行教育,从而产生革命性的反应。

我们并不是用21世纪的技术去强化19世纪的教学,而是用互联网的思维和文化改变教育。例如松鼠AI等培训机构的线上课程,关注的就是知识点、提分,这与我们讲的全面发展教育有很大的差距。松鼠AI的网页不断提示你“打败了36%的学生”、“打败了80%的学生”,基础教育的功能究竟是为了打败同学,还是自我成就、自我提升?这是一个重要的价值偏差。

真正有效的在线教育必须有线下开展自主学习、项目制学习、研究性学习的基础,才能有效发挥在线学习的优势。未来学习的基本模式,是线上与线下教育相结合的混合式学习。

第二,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减负实践。教育部这么多年没有达到的目标,这次实现了。学生在家里学习,不用早出晚归,上课的时数大量减少。由于不可控,作业也大量减少,学生可以少做作业、增加睡眠。疫情期间出现的这种“低竞争、低评价、低管控”的教育生态,是非常态下的现实,是不自觉、低水平的,因为管不了,只好少管、不管。但是,“三低”的理念是没错的,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后疫情时代继续贯彻这种观念,对中小学生真正减负,使它变成“新常态”呢?当然,这说起来似乎非常理想化,但也不是不可想象的。难道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的教学内容、那么长的学习时间吗?我们知道德国的中小学都是半天上课,并不需要加班加点,照样学得很好。这是一个值得追求的理想。

第三,疫期教育也是对家庭教育、家校关系一次前所未有的检验。学生在封闭的环境中,学生和家长都身心疲惫,盼望着复课开学,对学校教育有了一种新的体验。当我们把家庭变成应试教育的第二战场,企图把家长变成教师的时候,发生了家庭教育功能严重的错失。在深圳和上海,中小学生自杀激增,是一个重要的警示。

家庭不应该成为第二战场。让家长身兼教师则是恶化亲子关系的做法。包括通过微信实时地展示、比较学生,是在制造家长的焦虑,是一种冷暴力。这一切都提醒我们,在互联网信息技术的时代,如何恰当厘清家校的边界,重构家校关系,需要专业性的对待和建设。

虽然疫情期间所有学生都是在家上学,但与发达国家的Home School不同,学生基本上是被动的。只有在学生自主学习的框架中,才能够更好地实行“在家上学”。

第四,疫期教育尖锐地揭示了城乡之间巨大的数字鸿沟。没有全民参与在线教育的时候,我们看到的只是统计数据,譬如98%的学校已经接通了互联网等等。只有用起来,才知道不完全是这么回事,70%的学生只能用手机上网,50%的农村学生